【无形.红】布拉格的红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3领域关注147人已围观

【无形.红】布拉格的红

1.
「我喜欢画布上的这片红色……」我跟伊丽娜二人坐在厨房的餐桌上,听着她分享喜爱的画作:「它的艳丽跟旁边的淡黄和黑呈强烈对比。是很美的对比。」

听毕此话,我一时感到困惑,不太相信这是出自一个画家之口。我看着电脑荧幕,不觉画作有些甚幺特色之处。「你喜欢红色?」我问,心里想着,红色实在是奇怪的颜色,一时会觉得它过于符合直觉的颜色,但却又很容易庸俗不堪。「对,我喜欢红。而且是鲜红。」她回答着。

「红色实在是太不容易了……」我尝试说说一些看法:「为甚幺不是粉红呢?」然后,我便尝试找着德.库宁(Willem de Kooning)的画作,让伊丽娜看一看。「不太喜欢。粉色实在过于平淡,对比不够分明……」她说然后又补充:「一点都不刺激。」我们继续往搜寻结果的下方进发,看到了《甘希沃特大街》(Gansevoort Street)。「这幅不错。」她说。又是一幅红色的作品──还不只,这次是一整幅满满的红。

然而,一整幅画都由红色所构成,倒具有一种与庸俗抗衡的效果。我想,出于同样的原因,黛安娜.佛里兰(Diana Vreeland)的红色房间反倒非常时尚;马谛斯(Henri Matisse)的《红色房间》(The Red Room)和《红色工作室》(The Red Studio)也很耐看。同样的颜色,在不同的情况下运用,有不同的效果。

这令我想起从前读过的心理学研究:红色的房间会使人感到更拥挤。或许,只要把红色挤满整幅画布,它就更符合我们的心理期望了?

后来,跟伊丽娜漫游布拉格一天,便彷彿发现了为何她会如此喜欢红色。在夕阳的光照射在这座古城的一刻,房子的屋顶就显得更红了。那时候,屋子的墙身和旁边的伏尔塔瓦河看起来似是会发光;暗暗的黑影躲在屋子背后、躲在桥下。一切突然都像伊丽娜所喜欢的颜色配搭。

或者,那是一个捷克人日常生活的颜色,同时也是符合她心理期望的颜色吧?

这都是一种推测而已。感觉与心理都是无形的,就像,在泛红的布拉格大街上游走,心就莫名地泛了一阵浪漫感。「布拉格这座城会使人意志败坏。」我一边跟伊丽娜走在查理大桥上,心里一边想着。我怀疑,有不少人曾经走在查理大桥上,看着河中泛光的倒影,便意乱地想要一跃而下呢。这一切,似乎都被桥上的圣人雕像目睹了──而且,几百年来如是。

布拉格的浪漫大概不在它的红吧?我猜想,在伊丽娜的眼里,红只不过是对生命的热情而已:似是太阳,又似是烈火的。我有点怀疑,在我们吃中餐时,她笨拙地用着筷子那刻,她倒是感到有点浪漫的……

2.
浪漫是甚幺?从甚幺时候,我们有了情人节?在甚幺时候,红色成为了情人节的颜色呢?红色作为符号,总是含混的︰它既可指爱情,可指热情的烈火;但同时又可指鲜血,和地狱的永恆之火。红是需要被诠释的。不单是它的符号意义,还包括它的美感。要说红色的浪漫、它的美,或许要追溯到人类最原始的心理结构。又或许,其实是要先了解甚幺是噁心、丑陋。这大概是每个信奉演化心理学的人的思考模式了。伊丽娜喜欢心理学,但她所喜欢的大概并不是演化心理学。她曾经说过,一个人的欲望和感觉是出自灵魂的。

「我看到书柜上放了几本亚里士多德,你喜欢读他吗?」我如此问过伊丽娜。我非常记得,因为她的答案并不如我所意料。「 不喜欢。那些都不是我的书……」她说︰「 都是父亲的。」一直以来,我都没见过她的父亲,我只好小心翼翼地从侧面发问︰「 那你喜欢柏拉图?」「 喜欢。」她回答。我就知道,我跟她的品味很不一样,单从她喜欢红色和柏拉图就知道了。巧合地,在拉菲尔的《 雅典学院 》(The School of Athens)里,柏拉图所穿的衣服正是红色的。

「柏拉图一般都很错……」我笑着说︰「 还是你父亲比较有品味。看他书柜上的黑格尔和费耶阿本德就知道了。」或许,喜欢柏拉图本身也就带点浪漫吧?相比起柏拉图,我更喜欢亚里士多德。我喜欢的是,他选择先从一具丑陋的尸体开始谈艺术、谈美。亚里士多德不同意柏拉图的一点是,艺术家所描绘的事物可以是有用的知识。一个画家把一具尸体的形象化为图像,它就不像真正的尸体般难以让人接近了。因此,我们能睁开眼睛,直视尸体的图像,从而获得知识。

从丑陋得不堪入目,到能够直视,在某意义下是「美化 」的过程。从这个一步步解构尸体之丑的过程里,可能就渐渐进入演化心理美学的思维核心。 尸体为甚幺是丑陋的?它既是让人感到噁心,就有其原因。

或许,与其说尸体是丑陋的,倒不如说,在经历漫长的进化过程后,人类渐渐觉得腐烂的尸体噁心。令人噁心的不是尸体本身,而是腐烂之物。当一生物开始腐烂,被细菌分解,空气中会带着危害人的细菌,人接触了这些细菌便有可能死亡。因此,人类必须如此进化,避开死亡的威胁。不单是视觉,我们只要接近腐烂的尸体,便会马上嗅到难闻的气味;吃到腐肉,便要马上呕吐。

对颜色感觉也是一样的。当我们看到像腐肉的颜色,在心理上很自然也不好受;看到像酸酸的青黄色,或会潜意识地联想到发霉的水果、带病菌的鼻涕……(够了,不是要说浪漫的吗?)英国画家培根一直期望能从颜色中直接引导出恐惧的感觉,而他所用的,往往就是腐肉色;梵高在《夜咖啡厅》(The Night Cafe)中大量运用了酸黄绿色,把背景墙壁那鲜红的温度压了下去,因此我们就只看到寂寥。

根据一些心理学研究,蓝色和绿色具有平静心灵的作用。从大自然的颜色去推算,这或许不是一个意外的结果。唯有红色是令人又爱又恨的。从演化心理学的观点看,红色意味了各种对生存重要的东西,但又同时是危险的信号。毕竟,血是生存所需的,但又是暴力的象徵。

为甚幺情人节的代表颜色是红色?它有演化论上的含意吗?心理学家当然对这种问题都很感兴趣。只可是,看来没有人能知道明确的答案。一个较为接近的答案是,在非人类哺乳动物的个案中,雌性在选择配偶时很像容易受到红色所吸引(难道这就是情人节要送红玫瑰的启示吗?)也有一些研究显示,红色跟性慾有所连繫。或许,在一些程度上,爱情跟暴力与危险是相连的……

3.
「这炒麵很辣……」伊丽娜一边用筷子吃着边说:「你的辣吗?我可以尝一下吗?」她说着,便从我的碟上夹了一片牛肉。「不太辣……」她继续说,「你要尝我这个吗?很刺激。」我便照办了。确实是有点辣。她一说到刺激,我就想起她说过红色的刺激感。然后,我又彷彿明白了甚幺。「已经迟到了。」伊丽娜说。我看了一看手錶,已经是晚上七时零五分。

离开那间中餐馆,她给了我一个拥抱。「再见了。祝你一路顺风。」她说,便头也不回跑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知道那可能是我们人生里最后一次的告别。在回家的路上,坐上了的电车突然就停着不动了,司机把第一道门开了,走出了驾驶座,用捷克语向乘客们说了几句话。一些乘客便下了电车。随着时间过去,更多的乘客都下了车,一时间整个车厢就快只剩下我。

再过了约十分钟,电车便重新开动了。到下一个站时,上了一个年轻妇人和她的几个孩子,她用英语跟电话后的人说着刚才铁路故障。这时,电车正经过着伏尔塔瓦河。但它现在就只是漆黑一片。又过了几个站,孩子们向窗外的一个男人猛力挥手,大叫爸爸。

回到家后,我才看到原来伊丽娜刚才给我发了信息:「我最后还是跟学生说取消课堂。你走了吗?」

相关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