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无形.荷尔蒙】幸福.巧克力.无头黑马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3观察制造895人已围观

【无形.荷尔蒙】幸福.巧克力.无头黑马

一、

我对多巴胺的过度提取,我是知道的。


据说,多巴胺(dopamine)是关于幸福、快乐与欢愉的。它正式的化学名称为4 -( 2-乙胺基)苯-1,2-二酚,简称「DA 」,是一种脑内荷尔蒙,属于神经递质,用来帮助细胞传送脉冲,即等于将大脑获得的讯息传递开去,先影响情绪,再来是行为。多巴胺在脑的功能中,在运动控制、动机、唤醒、认知、奖励的功能上扮演重要角色,并与一些更基础功能如哺乳、 性慾、噁心相关。在大多数关于大脑的科普书籍里,多巴胺出现的位置在爱情、性慾的相关章节前后,而后面紧接着的多半是关于毒品、成瘾的章节。


多巴胺是知名的荷尔蒙,因为许多科学研究都把爱情的感觉,理解为多巴胺在脑中的大量分泌。多巴胺实验中,经常动用「爱情」话语的代表物。当一些资讯,比如照片上的爱人模样,来到神经细胞上名为「突触」(synapse)的小山崖,突触就会释放出能越过间隙的化学物质「神经递质」,而多巴胺就是一种传递爱情、 慾望、兴奋、快乐等情绪的神经递质。于是,传说中多巴胺就有个别名:「快乐物质」。



二、

我对多巴胺的过度提取,我是知道的。那是26岁的一年,我在赶交硕士论文的尾声,住在第一间独居的劏房,没有向光的窗,屋中连踱步的空间都没有,银行存款跌到三位数字,与人反目,日夜颠倒,忧郁症。像每一个研究生。早我一年完成论文的谢说,不开心,应该吃桃子。但我选择的是巧克力。


超量进食,开始时一天一排(同时每天喝一罐红牛),后来改为一周三排。效应是脸上爆疮像月球表面的洞,永远都在那。那个样子,其实应该是像个失恋颓废至极的模样,我并时常把自己如同被虐般的照片贴上blog,含着一种自残的心理,以致智良都说,那些照片太可怕了,不如贴我拍你的吧。


选择巧克力,应该是因为听说巧克力会给大脑爱情的感觉。现在想来,这行为大概近乎催促多巴胺的加量分泌。也就是说,我那时判断,要让我在忧郁中仍能生活而且完成论文,每天如同与论文恋爱那样不断工作,需要的是爱情的感觉。


而现实是爱情非常麻烦。在论文中进入爱情引来挫败的可能性更大。于是我认为我需要无关爱情的爱情感觉。意识上即为爱上我的论文,以至广义的工作。而在物质的操作上,巧克力就是欺骗大脑的一些技俩。我相信一切成功都需要意识和物质的配合。大脑以我所不能反抗的方式控制我,我用意识和物质来欺骗它。转移对象:让自己对论文产生慾望,让自己为论述兴奋,让自己的爱情给予抽象的事物,想望并召唤一种知识的情慾。我理解这是基本的知识份子与写作者型态。应该很多人都曾经历这个过程,只是他们未必吃掉这幺多巧克力。



三、

多巴胺的确是被用来治疗忧郁症的,因为它传递快乐与兴奋的情绪。因此运动、跑步也可以上瘾。香烟、咖啡和不少毒品都可以增加多巴胺的分泌,让人飘飘欲仙。


在诱骗自己与论文恋爱的过程中,我写下过的一些片言只语,后来被证实为难以重複到达的状态。像blog上一张可怕照片的旁边,我写了:


「快慰、澄明的漩涡,连泪都咻一声蒸发的颠倒瞬间,总是过长或过短。地狱里处处是奔流的语言。」


现在看来,当时的我,好像真的体会到极大的快感,在痛苦中,有近乎迷幻的经验,到达身体与语言的尽处。我有点依恋这个可能是由回溯诠释出来的状态。


多巴胺是有痕迹的。着名的「爱情的毒药」田鼠实验:田鼠是实行一夫一妻制的,雄田鼠看到雌田鼠脑中会分泌大量多巴胺;续有研究发现,这种多巴胺会改变田鼠大脑某一区域上的「沟渠」(这个区域在人脑中亦有),当已经有伴侣或曾有过伴侣的雄田鼠再次结识一个新异性时,沟渠区域就会发生剧烈变化,让雄田鼠的多巴胺被导向另一个神经元,导致雄田鼠无法对新异性燃起同样的激情,转向冷淡。科学家如此解释「旧情难忘」。



四、

科学家的说话方式:男女第一次渴望对方的时候,性荷尔蒙会分泌出睾酮和雌激素,这种渴望持续下去,到了陷入爱情阶段,就会分泌多巴胺和血清胺,多巴胺是在爱情中最重要的物质,能让人一时陷于疯狂的状态,无法意识到对方的缺点。到了下一阶段,男女会持续双方的关係,并希望得到更密切的结合,包括结婚,这时就会分泌催产素或者加压素。对科学家而言,爱情是多巴胺造成的障蔽,性高潮是小型的精神失常。


爱情。一匹来自地狱的黑马,四蹄如雷,呼啸嘶叫着奔过我面前,发狂绕圈,鬃毛挥动汗水,完全无法控制,我怖慄、摇晃、几乎粉碎。它一再袭来,相同的蹄痕、不同的狂暴,它拥有不死的生命。这是我过量提取多巴胺的后果吗?于此我认定的解决方法,并不是抑制多巴胺分泌,而是,砍掉黑马的头。


那意思是,取消对象之指定。让那无头黑马,持续放开四蹄无尽奔驰,只是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与方向。儘量远的路径。



五、

所有独居的人都会自言自语,在工作的缝隙,精神又紧张又涣散,入睡之前醒来之后,或任何没有特别理由的某个瞬间。


某次,我听到自己口中喃喃的声音:「好唔开心,我好唔开心。」当即吓了一跳,强烈地警惕起来。身边并没有其他人,我必须自己解决这个问题。


然而后来,我在空无一人的屋中,听到的不是「要开心」、「很厉害」等鼓励和讚美之语,而是「好喜欢你,我好喜欢你。」每次,都是听到这喃喃自语后,才浮起「到底是谁呢」这样关于对象的问题。接着出现的回答是,没有人/很多人/不见得是他/另一个人,或连续六七个名字。砍掉黑马的头,蒙骗大脑让它分泌多巴胺,喃喃自语也类似巧克力,在这样的练习中,我朦胧睡去。



六、

多巴胺牵动大脑的「奖励系统」 (Rewarding System),在「奖励」发生时,就会产生积极的动机。在积极与快乐的情绪感受中,主体会不知不觉地上瘾,一再寻求这种奖励资讯的出现。普遍用来反毒品(也许反而增加了魅惑),有些说法更用来批判青少年网络游戏成瘾。而另一些文章则用多巴胺在达到目标时的快感反应,指出应该为网络游戏设立更多目标,提升玩家快感体验。


我儘量不使用药物,因为怕损害大脑。对一般的东西也儘量不上瘾,一定时间就抽离,如果没有禁烟条例,或者我也可以戒烟。然而,是脑中渴求多巴胺吗,我是一个忧郁的工作狂,也许对「理想」这种东西成瘾。近年有研究指,多巴胺并不直接指向快乐,它只是有激励作用,让主体朝向奖励机制而行动。多巴胺抑制恐惧——爱情的无畏。


于是便有激情、亢奋。有人总是问我,你为甚幺总是有这幺大的激情。你为甚幺好像可以natural high。我从来没有回答过:我需要狂热——适度的狂热,如果可以的话。适量的多巴胺会让人产生旺盛的精力、兴奋感、专注力和赢取奖赏的动力,这指向爱情中的无限付出与冒险。大胆无畏、生气勃勃,如果能够这样也很好。当然我不会向他们描述无头黑马。我只是把纸张摊开,在上面拟定一个又一个计划。多巴胺让人积极,帮助决策。甚至连购物,都可刺激多巴胺。以文化研究的话来说是,购物生产让人以为自己可以自主选择的幻觉。对一些脑神经科学家来说,自由意志根本就是幻觉。


在更年轻的时候,我也有过,在铁马前行动,面罩与催泪弹,生死置诸度外,生死相随的同志感,也很接近爱情,那时我也丝毫无意去分辨爱上的对象是甚幺,并慢慢习得并不真正爱上任何一个真实的同志。有些人无法忘记「速离否则开枪」,是否也是多巴胺反应?



七、

多巴胺甚至指向迷信和幻象。许多通灵、 瑞相、 附体、见到异象(vision)或上帝,都被理解为多巴胺过度活化。有研究显示,有宗教信仰的人大脑能产生更多多巴胺,这是教会高举「爱」的原因吗;大脑多巴胺水平高的人,更容易注意到别人所不察觉的规律,并认为其中包括某些规律,其实只是一厢情愿。科学上当然认为这是倾向无中生有。


我一直认为,理想主义者脑中看到并未存在于现实的愿景,和信仰者看到的异象如一:都译vision。能否调节多巴胺水平,让我有诠释文本与分析现象的足够敏锐度,而不被认为是过度诠释?我依然寻找着我的巧克力,及以意识转换範畴。我既把多巴胺当成星相学一样参详、引述,又同时以微量科学与理性,把它导向工作与建设,知识与文学。这也许可以称为某种犬儒主义不彻底的多巴胺信仰者,我则倾向形容为:梦游的人可以自行规避危险。



八、

多巴胺是有限度的。多巴胺的激素大概只能维持最多三四年,网上通俗科普资料来到这里,在指出「如果男人和女人认识超过两年,就再也不分泌能感受爱情的荷尔蒙,爱情就会冷却」时,都会引用一些大众心理学金句搪塞过去,不好意思说天长地久根本不可能。


当遇见激励性人物、在认同行动的社运现场、在深夜写作的桌面、在死线来临前鲸吞资料、在庖丁解牛般找到分析的要害点时,所有杂务在意识中会如红海分开、一条清晰的路显现在眼前,我知道那快感代表多巴胺的活跃分泌。我时常不让自己喘息,我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是在无可名状的异象、难以言传的快感与无名奇妙的动力中,渡过真实中愈来愈艰难的人生,这和我以不间断的零食渡过会议的机制如一。多巴胺分泌过量会过度消耗体力和热量,导致早死——此乃我个人最大的心愿之一。


多巴胺不足的人是怎样的呢,会对世界失去兴趣,精神萎靡,心不在焉,感到一切都异常无聊,健忘。那幺,就是我完成硕士论文前,未过量进食巧克力,忧郁的日子。茫然,飘忽,昏昏然不知日之将尽,甚幺事、将要如何,都说不上来。那也是我创作最频繁的时期,现在我难以回返的状态。


如此看来,无论将来是耗尽多巴胺早死、或是多巴胺不足,还是过度提取多巴胺的现在,我都可以定义出自己是幸福的。连认知自欺,都成为自我选择的幸福感。无头黑马绕着我疾驰,我的巧克力,并无限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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