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无形.荷尔蒙】胰岛战役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3观察制造350人已围观

【无形.荷尔蒙】胰岛战役

我在自己将要死去那天的早上,如约覆诊。


「为甚幺你会觉得自己今天就要死了呢?」内分泌医生问我。


我在五岁那年确诊糖尿病。幼儿园的同学们严格依循时间表过活,每日24小时被精确分割成幼儿园、英语班、钢琴班,分秒不差;我的一天则按量血糖和注射胰岛素的时间割成几块,每天打四针,餐前量血糖,餐后量血糖。


自家胰脏罢工,外来的胰岛素总是不够贴心,有时食量或运动量不定,血糖便飘忽起来。护士教我和父母预估食量和运动,自行调节该打多少度胰岛素。一开始我拿来纸跟笔做算数,老是算错,后来我算着算着就悟了:所谓预估,重点不在猜测事物如何发展,而是找个法子使事物朝着自己预估的方向发展。从那天起,我便抛掉纸笔,换成每天起床时心算接下来那天胰岛素的用量。再后来我算熟了,这项工作便提早在梦里进行,让早上一起床第一件事变回睁开眼睛。


「你使用的估算法确实了不起。那幺,你愿不愿意告诉我,为甚幺你觉得自己今天会死呢?」医生以微笑鼓励我继续说下去。


我昨天──应该说是前晚的梦还很正常,那天我算出自己需要六度、八度、八度的胰岛素,昨天的血糖控制也确实良好。但是昨晚,我的梦境崩坏了;在我运算途中,一个武士忽然在我面前现身,将剑递给我,要求我为他切腹。我依照要求,将剑刺入他的腹腔。然后我死了。


「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解释?比方说,你的胰岛素注射器坏了,或者你今天会出现低血糖的情况之类的。」医生握住笔,神情凝重地询问。


我曾经试过低血糖。要是如此,我便会在前夜的梦中计算出负数;而即使注射器坏了,也不会影响胰岛素用量,自然不会影响计算结果。所以,死亡是惟一合理的答案。我今天来,不是来拿胰岛素的,因为我再也不需要了。我来是向医生您告别的,谢谢您多年来的照顾。


医生点了点头,语重心长地说:「谢谢你专门过来跟我道别。但是依我看,你的梦还有许多解读方式,这回的胰岛素我还是照老样子处方给你吧,万一没死成呢。这里还有一支升糖素注射器,万一你血糖低时,路人也能帮你注射。另外还有一封信,麻烦你拿去挂号。」


我拿着胰岛素注射器、升糖素注射器和精神科转介信离开诊室。升糖素和胰岛素好比阴阳两极,两者的生理效果截然不同。然而我心知肚明,升糖素不会帮得上忙。阴阳相生相抑,相辅相成,要是系统内胰岛素过剩,升糖素便能派上用场;如今我的前方是一片混沌,连系统都早已崩塌失形,升糖素掺和进来,无非徒增混乱因子而已──我想到这处时,眼角余光瞥见候诊室门口、位于我左边的座椅上坐着一名女子。第一眼。她看起来好小,几乎是个孩子;脸部长得不太对称,左脸比右脸圆,左眼比右眼大,左眼是双眼皮而右眼是单眼皮,一根低马尾靠在右颈侧,整张脸向右边收束,每边侧脸都很漂亮,合起来是个不太对称的美女。我想正眼看进她一双眼睛底处,看清楚她的视网膜上有没有病变,两块视网膜的大小又有没有区别。


但我没有。我头也不扭地往前走,任由瞥向左边的余光愈缩愈小。走到离开诊所的大门时,我突然想借个厕所,便反转方向,前往护士站借钥匙。第二眼。她看见我刚才看她了,直直回望我的脸;我佯装看不见她看见我看她,略低着头前进,以余光浏览她的双手。我想拿把小尼龙扫子,轻轻拂过她的手指尖,问她感不感觉得到我。


我向护士拿了钥匙,这回再也没有让视线飘去任何其他地方,直直走向女厕。


我按下沖水按钮,待哗哗水声响起后,才离开厕格。一走出厕格,便见到洗手枱前伫立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背影,黑髮在头颈交接处束了起来,辫子甩向前胸。我定睛望向洗手枱前的大玻璃窗,第三眼。女子低垂下眼,两手裹在肥皂泡里互相揉搓。我也不看她,直直走向她旁边的洗手枱,将双手置于感应式水龙头下,一双眼睛死盯着自己的指尖,静候水流。我刚从厕格出来,她肯定没用厕格,来厕所只为了洗手。我想拿根针,轻轻扎向那躲在肥皂泡里的指尖,让她滴落眼泪一般滚圆的鲜艳血珠,染红血糖试纸。若是指尖的主人从此长眠不起,那我愿意穷尽一切方法──为她注射葡萄糖,甚至奉献出自己的升糖素注射器──只为了唤醒她。


「你好。」冷不防,一把声音打断我的思绪。


「你好。」我出于礼貌回望身旁的女子,一开腔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龟裂开叉,像是自火灾过后的声带中发出来。这是脱水的徵状。


「你也是张医生的病人吗?我看你刚从诊室出来。其实我是刚确诊糖尿病,打针好难呀,怎幺学都学不会。」


「是,是这样的。」


「那幺,」我在一阵晕眩中看见她的脸扬起不怀好意的微笑,她的左手猛地掀起自己的T恤,露出雪白微凸的小腹与其中椭圆的肚脐,她的右手自不知哪里掏出一根注射器,递至我眼前:「你介意现在帮我打一针,示範一下吗?」


我感到天旋地转,心跳加速,四肢发冷流出冰汗,下一秒便要晕倒在地;与此同时,倾倒在地的砂糖全体同时溶入体内流动的血液,化作甜腻浓稠的半流体,这难以流通的血液使我口乾舌燥,浸得大脑无法思考。我在狂喜、巨大的惊惶以及剩余的些微思考能力下,突然福至心灵,悟出梦境终于在此刻化做现实:此时此刻,无论是胰岛素、升糖素还是任何其他荷尔蒙,于我都已药石无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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